第三十三章 困兽-《射王中肩》
黑臀的牛车出城第三天,制邑来了第二封急报。竹简上只有两行字,封泥按的是紧急军情的朱印。子服把竹简呈上来时,林川正在看弦高从卫国送回的最后一批粮价帛书。帛书上说卫国边市忽然停市,所有商贾一律不准出境。
林川展开竹简,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竹简放在案上,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,手指从制邑往北移,一直移到卫国边境。卫军全面换防,石碏亲自坐镇中军,先锋已经推进到制邑以北十里。与此同时,鄢邑城头那面段字旗旁边又多了一面新旗,旗上绣的是卫国的纹章。弦高的伙计说京地北门这几日车马不断,铜戈和箭矢整箱整箱地往北运,赶车的全是叔段的亲卫。
祭仲从门外进来时衣袍下摆全是泥点,走了大半夜的路从制邑赶回来。他来不及换衣服直接来了寝殿,脸上的神色让林川想起武公薨逝那天的原繁。同样的紧绷,同样的压抑。“君上,制邑守不住了。”祭仲站在舆图前面,手指点在制邑以北十里的位置,“石碏的先锋已经推进到十里之内,随时可以发起冲锋。原繁让我告诉君上,制邑现在只有两千守军,卫军加上叔段在廪延和鄢邑的兵力,至少三万。十个打一个。”
“廪延和鄢邑的兵力算进去了?”
“廪延八百,鄢邑六百。这两处本来是制邑的后方,现在全成了叔段的前哨。原繁说他每天夜里站在城墙上往南看,看见的不是新郑的援军,是廪延方向的火把。”祭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六百个家人在京地的守军,原繁已经压不住了。有消息说这两日有人开始在私下串联,想趁换防时集体投奔京地。原繁暂时把他们分到不同班次隔开了,但人心这面墙比制邑城墙塌得更快。”
林川没有接话。他走到案前拿起弦高送回来的那份帛书,齐都临淄的粟米已经涨到年初的三倍,铜锡价格也跟着翻了一番。卫商在临淄市坊里扫货扫得太猛,齐商都开始惜售,连弦高这种老手都收不到大宗粮食了。他本想从齐国购粮补充制邑仓储,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被堵死了。
“弦高那边呢?”祭仲问。
“齐都的粮价涨了三倍,卫国边市停市,卫商在临淄扫货扫得连弦高都收不到大宗粮食了。”
“那制邑的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“原繁上次说能撑三个月。但现在廪延和鄢邑倒向叔段,制邑的后勤补给线已经被掐断了。靠库存,最多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林川在现代读军事史时,见过无数场围城战的记录,其中有一场围城战打了整整两年,城中粮尽后守军甚至开始吃皮甲和纸。他在现代读这段时觉得围城方是侵略者,守城方是英雄,现在他坐在这里,发现自己的城将被围,而他的国库里连支撑三个月的存粮都凑不齐。祭仲说制邑一旦失守,新郑就只剩一道城墙。郑国的军队全加在一起,连叔段和卫国联军的三分之一都不到。装备不如人,地势不如人,盟邦更不如人。更糟的是,齐都的粮价飞涨,卫国边市停市,这意味着郑国不仅打不了仗,连买粮食苟延残喘都买不到。
“公子吕在山谷里的十七乘战车,满打满算不到七百人。就算把山谷里的驻军全部拉出来,加上新郑的守军,再凑上制邑的残部,总共不到一万人。叔段在京地八千,卫国两万,廪延鄢邑合计一千四。三万打一万,还没算装备差距。”祭仲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完全沉下去,“君上,这三年来臣从没劝过君上退让,但今天臣只想问一句,如果齐都的粮运不进来,卫商又封了边市,郑国还能指望谁。”
林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在现代见过太多企业在资金链断裂时到处找救命钱,最后一笔救命钱永远找不到。郑国现在就是那个资金链断裂的企业。他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,手指在舆图上制邑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。指肚触到帛面的三个墨点,它们连成一线,恰似一支朝新郑拉满的弩矢,弓臂正慢慢弯到底。
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从殿外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。起初很轻,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时那种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越来越清晰。是一个女人在说话,声音很急促,像是ICU病房外隔着玻璃在喊他。语调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,像是在喊他的名字,又像是在喊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名字。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,指节咔地一响,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声音。刚穿来那年他在城楼上遇刺,箭矢擦耳而过时他曾短暂地闻到过消毒水味和雨湿窗帘的气味。那片铜镜和废陶范上哑巴铜匠的刀痕,也在同一周内先后嵌进他的掌心。
“君上?”祭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。
林川回过神来,说没事,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。木盒里是他用现代手术刀片镶在竹柄上自制的一把手术刀,刀片已经有些钝了,是他穿越后做的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。他把“手术刀”握在手心,对祭仲说,如果制邑被围,城中疫病会比粮草更先击垮守军。这把刀能救几个人就救几个人,让原繁在城中安排医者照此法仿制。他在现代只学过解剖青蛙,从未替活人清创。
祭仲接过木盒时手指微微发抖,郑重地放进袖中。他临走前对林川说,石碏不会等多久。廪延和鄢邑的邑兵还在换装,卫军换防还没完毕,石碏不会在这些都做完之前动手。但一旦做完,他不会给制邑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当夜林川独自坐在案前,把所有的帛书都摊开。弦高的粮价,原繁的军报,公子吕的战车清单,子产表兄记录的京地兵器运输记录。他的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,这次比白天更清晰,像是透过一层厚玻璃在叫他。声音里夹杂着仪器的滴答声,以及某个电子屏自动报警的重复蜂鸣。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在案上的左手,掌纹之间多出几丝极细的铜绿,正沿着虎口往腕脉方向慢慢延伸,颜色和废陶范上嵌着的铜珠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