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王孝通背着竹书箱走出都督府后院的那个傍晚,裴惊澜站在朔州城北的土墙上。 北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,卷着沙土,打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。 她没有捂脸,手按在刀柄上,看着北方的天际线。 天际线上有一道黄沙凝成的幕,幕后面是突厥。 她看了很久,久到夕阳把那道沙幕染成了血红色。 然后她从土墙上跳下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沙土,往城北走去。 塞上酒肆在城北最偏僻的巷子里。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土坯房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,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。 酒肆没有招牌,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只酒碗——碗是空的,碗口朝下。 边镇的人一看就懂:这里有酒,但不卖醉。 卖的是比酒更烈的东西。 裴惊澜推开门。 门轴没有上油,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吱呀。 酒肆里只有三张桌子,桌面被刀砍过,被火烧过,被酒浸过。 疤痕叠着疤痕,像一张张毁掉又拼起来的脸。 掌柜的是个驼背老人,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 他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粗陶碗,碗沿缺了一个口。 缺口的边缘被磨圆了,不知道被多少嘴唇碰过。 他看见裴惊澜,擦碗的手停了一下。 不是“认出了她”,是“认出了她腰间那柄横刀”。 刀柄上缠着的丝绳已经褪色了,但缠法独一无二——三股左旋,两股右旋。 裴仁基教她的。 裴仁基的旧部都认得这种缠法。 “三楼。” 驼背掌柜低下头继续擦碗。 裴惊澜走上楼梯。 楼梯是木头的,被无数双脚踩过,踩出了凹槽。 她的靴子踩在凹槽里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 三楼只有一间房,门上挂着草帘子。 她掀开帘子。 三个人。 一个独眼老卒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 左眼罩着一块黑布,布边磨毛了,露出里面凹陷的眼窝。 右眼像一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,灰蒙蒙的,但看人的时候不拐弯。 他穿着前隋的号衣——不是唐军的,是隋军的。 号衣洗得发白,肘部和膝盖打满了补丁,补丁摞补丁,像一层一层的痂。 他叫张独眼。 裴仁基麾下最好的斥候。 隋末跟裴仁基守虎牢关,王世充破关那天,他替裴仁基挡了一箭。 箭从左眼射进去,从太阳穴穿出来。 他没有死。 裴仁基把自己的马让给他,让他冲出重围。 他自己留在了虎牢关。 一个断臂刀客,坐在墙角。 右臂齐肩而断,袖口用麻绳扎着。 他的刀横在膝上,刀鞘是铁的,没有花纹,没有装饰。 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,黑里透着一层暗红——不是锈,是血渗进木头里,渗了十几年渗出来的颜色。 他用左手握刀。 左手比右手更大,骨节更粗,虎口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树皮。 他叫单刀刘,没有名字,只有绰号。 裴仁基在瓦岗时救过他的命。 怎么救的,他从不说。 只说“欠裴将军一条命”。 裴仁基死后,他流落边镇,以卖艺为生。 左手使刀,比右手更快。 一个马帮首领,坐在桌子另一边。 第(1/3)页